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驼妇的围裙

来源:西安日报 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:雷莹 2021-03-22 10:4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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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□孙见喜

  “天哪!五千匹骆驼!”

  “说骆驼不用匹,用峰,五千峰也不是顶多的。”牵骆驼的妇女纠正了我。她黑红脸膛,一条围巾裹实了头颈,腰间的灰围裙长过膝盖,上边绣了一蓬草,绿莹莹的,剌扎扎的,以此装点服饰实在看不出什么美感。

  她扬一扬手中的鞭杆,示意我骑上去。这峰骆驼卧着,五千峰都卧着,望不到头的峰峦叠嶂,一种褐色的气味儿喷熏如老酒,远处的沙山套叠起伏,空澄淡远。

  她牵着骆驼,拉我加入到游沙山的巨大列阵。沿着“之”字形的沙路,她身体前倾,不时用手撑住膝盖,从埋没脚脖子的沙窝里拔踄,十分艰难。脚下的虚软使她大口喘气。上坡时单驼相随,平缓处双驼并行。也没有什么路,具体的标志是一条曲曲折折的驼粪的遗迹,黄色的,豪壮的,那排泄物被干热风飏到远方,余下的,是一路被染成金色的沙子,遥望如大师蘸着朝阳或夕晖,将巨笔那么随意一摔。驼队很规矩,五百峰的肉疙瘩各自摇摆,前峰的驼铃清脆而明亮,群铃的共鸣却是低沉而呜咽。

  五百人的驼队,牵驼者十之八九为壮男,骑驼者多一半却是中年妇女;花红柳绿的服装,每人一条纱巾,飘扬在身后,与长发裙裾共舞。着墨镜者不少,两片黑玻璃遮了三分之一的浓妆面庞,却不时要出列照相,一手把纱巾扬起来,再翘半条腿在空中,另只手的中指食指那么一竖,喊一声“哈喽”“噼啪”一响,一个拼接的美丽就固定在了手机的屏幕。

  我的驼妇把围巾扯下一些,两颗生动的眼珠就全露了出来,她用手捏个动作说:“你也来一张?”我说:“我可没有那么多的装备!”她很聪明,就说:“是啊!我也不明白,戴着墨镜看风景,那颜色不是全变了吗?”看到停驼照相的人现场给牵驼人交钱,我说:“咔嚓一下就来钱,这钱挣得容易!”她说:“景区是不准收照相钱的,可客人要照嘛,还得耽误行程嘛,就都这么睁眼闭眼地收着,其实二十元也划来着,人一辈子能骑几回骆驼游沙山?”

  也是。

  看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牵驼行进,真想和她换个位置,体味一下牵驼摇铃的感觉;或者请她坐上去,却又怕人嘲笑太矫情,就别扭着夹在两个肉峰之间,前峰是软,后峰是柔,坐下的鞍子又是双层的绒垫。想起在西双版纳骑大象,那宽阔的背上可以坐四人饮酒,但那巨硕的胯骨,每一步都颠簸得人扭七裂八;又想那千里万里的丝绸之路,骆峰上可以做梦发财,可以饮酒高歌,还可以遥想长安东西市上的胡旋女,那样的物流是何等的浪漫逍遥!

  突然就堵驼。一堆峰疙瘩拥挤着,谁也走不前去,又不时有驼峰出列照相,再不时入列插队。又适逢一个大拐弯,偏又是个陡坡,各色纱巾就都把墨镜推到脑门上,吱吱哇哇,咋咋呼呼,说着就吵了起来,牵驼人就立在一边,生气着,又微笑着,待争吵稍歇,才互相谦让着,推一把你驼的屁股,弹一下他驼的项铃,几句话,疙瘩就解开了,队伍就排顺了,大家又行进了,风景就好看了。

  我问驼妇:“一峰驼多少钱?”她说:“三万上下吧。”再问:“你有几峰?”她答:“五峰。”我惊叹:“那你是有钱人了!”她笑说:“哪有呀,我这五峰都是左邻右舍的,牵来了统一交到公司,公司付给驼主租金,我只负责牵驼,下班了再把我管的五峰送回主家。”

  又问:“是驼主给你发工资吗?”她答:“不,是旅游公司发。”再问:“你一天拉几趟?”她答:“四五趟吧。淡季少些,旺季多些。工资按趟算,不固定。” 我问:“这一趟有多远?”她说:“四公里多些,得走一个多小时哩。”

  “你一月能挣万把块钱吧?”

  “没有那么多?”

  “也该七八千块吧?”

  “三千块,有时多些。”

  看她不时用围裙擦汗,不时扯过水壶喝几口,浑身上下落满沙子,不时要耸肩抖一抖,我就发了感慨:“这点收入,很不公平啊!”她无声地笑了,露一口亮晶晶的白牙,说:“也好着呢,多少人想牵还牵不上呢!”我说:“你停下,我要下来走走。”

  在她的惊叫声中,我跳下驼背,和她并排走着。不觉间,我眼睛有些湿润,或许是迷了沙子;听得见骆驼在我们身后磨牙,驼铃一声声敲打着,心上似乎一块块往下掉肉。我的驼离开队伍,脚步沉重,大口喘气,它累了。我给她说:“你这一趟很辛苦,就让我叫你一声驼嫂吧!”

  她低低的声说:“不敢不敢,看你比我年纪还大哩。”我不想解释,只把一张人民币递给她说:“谢谢您。”她一蹦老远,严肃说:“有政策哩,谁收小费开除谁!”看我有些尴尬,她说:“快进场了,你原旧骑上去,有政策哩。”

  骑驼从沙山下来,满怀的风景中伴着酸甜苦辣。不远处就是著名的月牙泉,那清凌凌的水中隐映着唐朝的商旅,再远一点就是莫高窟。回到骆驼场,五千峰的倔强挺立如山。我的驼妇抖抖她的灰围裙,细沙落下,那一蓬绣上去的绿草盈盈的新鲜。她说:“你再不敢往下跳啊!刚才多危险的,等骆驼卧下了我扶你。”

  她给骆驼说了一句话,骆驼挺立不动。她又说了一句话,骆驼还是不动。眨眼间,她一鞭杆抽在驼腿上,至尊的沙漠之舟“卟嗵”一声跪下了!她扶我下来,整理头巾,又用鞭杆拍打身上的这儿那儿。我问:“你围裙上绣的是什么?”她答:“骆驼草。”

  骆驼草,生于沙漠戈壁上低矮的地表植物,耐干旱,庞大的根系可以在二十米的范围里吸收水分,夏天开淡花,有刺,骆驼喜食之。

  看我莫名其妙,她指着那蓬草说:“我就靠驼,驼就靠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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